這件事幾乎每個老師都遇過。真正的問題不是孩子不受教，是那張貼紙在不知不覺中，把他原本彈琴的理由換掉了。
心理學家 Edward Deci 在 1970 年代做過一系列實驗：本來就喜歡玩拼圖的人，一旦開始領錢玩，等錢停掉，他們玩的時間反而比從來沒領過錢的人更少。後來這個現象就被叫做德西效應。
放回琴房是這樣的：孩子本來彈這首，是因為好聽、因為彈得出來很爽。加上「彈完給貼紙」之後，大腦會重新歸因成——我在彈，是因為有貼紙。貼紙停了，行為就停了，而且原本那個理由已經被覆蓋掉，回不去。
還有一個副作用更常被忽略：獎勵一旦條件化，人會自動走最低成本的那條路。目標寫「彈完三遍」，孩子就會用最快最粗的方式把三遍彈完。他沒有偷懶，他只是很誠實地在完成你設定的目標。
下面八個都是琴房裡真的會發生的做法。點一個，看它在動機上做了什麼，以及可以換成什麼。
選一個做法，這裡會出現判讀。
初學、零動機、需要先把習慣建立起來的階段，外在獎勵確實有用，不必全盤否定。只要調整這四個參數，反效果就會小非常多。
| 參數 | 容易出事的寫法 | 比較安全的寫法 |
|---|---|---|
| 時機 | 事前承諾：做到就給你什麼 | 事後才給，而且孩子沒預期到 |
| 依據 | 綁在有沒有做：次數、時間、天數 | 綁在做到什麼程度：一個具體的技術點 |
| 內容 | 與音樂無關的外部物品 | 更多的音樂自主權：選曲、選速度、選要不要合奏 |
| 退場 | 沒有規劃，一路發下去 | 一開始就設計淡出時程，淡出時同步把選擇權交出去 |
這是最快能改、成本最低的一項。左邊那種在評價人，孩子在意的會是老師怎麼看我；右邊那種在描述進步，孩子在意的會是我做到了什麼。
右邊那欄有個共同點：把功勞和判斷權都還給孩子。你只是那個把他做到的事說出來的人。
同一個學生在不同階段需要的東西不一樣。判斷錯了不是給太少，通常是該撤的時候忘了撤。
成人學生有一個特殊狀況：他自己付錢。當他開始說「我都花錢了總要練一下」「沒練好對不起老師」，內在動機其實已經被學費和人情覆蓋了。靠愧疚感撐著的學生，撐不過第二次斷線。
| 你聽到的訊號 | 可以怎麼接 |
|---|---|
| 「這禮拜太忙沒練，不好意思」 | 不接歉意，直接說那我們今天在課堂上把它弄出來。把上課的價值和練習量脫鉤。 |
| 只問「我這樣對不對」 | 反問他自己覺得哪一句最順、哪一句卡住。判斷權移交出去，勝任感才長得出來。 |
| 進度焦慮、一直想跳曲 | 給看得見的能力證據，三個月前的錄音拿出來對照。勝任感比進度更能養內在動機。 |
| 隔半年才回來 | 第一堂不追進度、不檢討空白，先彈他半年前最熟的那首。把手感和勝任感接回來，再談新的。 |
| 說不出自己想彈什麼 | 這是紅燈。先停下進度，找到一首他真的想彈的曲子，程度不合就拆成改編版本。 |
每次要給獎勵之前，先問一句：這個獎勵拿掉之後，學生還剩下什麼理由？
如果答案是沒有了，那個獎勵正在替你的教學挖洞。如果答案是他還是想把那一句彈順、還是想彈給誰聽——那它就只是鷹架，可以安心用，記得拆就好。